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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墨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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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24 枕草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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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被 阿玉仔 从 ≡暗香盈袖≡ 移动到本区(2017-05-07)
春はあけぼの。
夏は夜。
秋は夕暮れ。
冬はつとめて。



1.

——春是破曉時分最好。

天色尚未清明,忽明忽暗,是浮光掠影的晦澀,抑或是欲語還休的曖昧。劍子仙跡推開寢房的門,靜靜地走進花葉紛飛的庭院中。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氣,若有似無的,飄過他的衣角,又染上了古塵的劍鞘。劍子仙跡抬起頭,看見院子裡的杏樹正好趕上了花季,皓皓白花初綻,還未能漫成天地積雪,不過二三白點綴枝頭,從院子裡一路綿延上了後山腰。

劍子仙跡站在疏樓西風內看著杏樹,那片雪色的花海白上了自己的衣裳,又白上了眉梢。這樣的畫面好像是冬天,卻是個讓人感到溫暖的冬天。劍子仙跡慢慢地將視線順著那道白色,一路從院子看上了那座山頭。

今年的春天很美。尚未探出身影的太陽摻合著月光細細地照亮了神州大地,黃鶯啼叫著春曉,寧靜中不失熱鬧。他本欲運起輕功飛躍上山,卻突然放緩了呼吸。如此美好的景致,不適合那樣的勁道。他決定散步上山。

清晨的山中亦是美景一幅。劍子仙跡悠哉從容地四處晃著,走馬看花,越看越起勁,索性去到山的最巔峰,上雲海觀賞日出。當年他和疏樓龍宿、佛劍分說三人同踏天地源流之後,第一次相約相聚,便是在一座山的山頂,他們立在雲海迷霧之中,談天說地,同看日出神州。這麼多年來他們歷經過生死苦痛,卻從來不曾遺忘過那天的光景,尤其是劍子仙跡,在那之後他就特別喜歡爬到山頂上看著日升日照,直到強烈的光害迷亂了雙眼。

有一群早起的鳥從劍子仙跡的腳底下飛過,引起微弱的暗流,吹動了他的衣袖。他從懷中摸出了紫金簫,握在手裡翻轉把玩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有吹。

若是吹了,怕那個人又要醒過來,搬著白玉琴找自己合奏幾曲了吧?他想著,溫柔地笑了起來。此時此刻,他還不打算打擾那個人的安眠。

劍子仙跡從來不曾對疏樓龍宿說過再見。不是故意不說,而是不知道怎麼說。他不喜歡疏樓龍宿目送他離去時那落寞蕭瑟的眼神,卻更討厭那個人若無其事、一臉毫不在乎的模樣。這種矛盾心態梗在他的心中糾結了千百年,始終是個硬傷,他被刺得無所適從,只能選擇逃避。

於是他來回輕撫著紫金簫,安安靜靜地聽著春風輕唱早安歌,迎接今天的第一道曙光。

春去春會再降臨,吾走了,也還會再回來。所以就算不說再見,你還是會原諒吾的,對吧?



2.

——夏是夜裡最美。

大雨初霽,疏樓龍宿架起了一排長架子,趁著還未日落,把書房內的宣紙、毛皮紙從閣樓通通搬出來,擺在上面晾著,讓它們沾染最後一點陽光的溫度。旁邊還有一排架子,穆仙鳳早早已將疏樓龍宿寢房內散落的書籍通通擺出來一塊兒曬。

這會兒的天氣便是真正的好。疏樓龍宿大概心情不錯,此時劍子仙跡還在遙遠的某個地方打滾遊歷,他便一個人玩弄著白玉琴。穆仙鳳在旁邊聽,知道主人閒情意正濃,於是找了個藉口讓他一個人安靜。

彈完了琴,疏樓龍宿搖著扇子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不經意地瞥見一本破舊的小冊子,便下意識地伸手去翻。小冊子裏面有圖畫,有字,也有撕扯漏頁的痕跡。畫都是自己畫的,而文字,也多是自己無聊時隨興寫下的。疏樓龍宿隨便翻了幾頁,突然看到了一行詩:何當飲雲液,共跨雙鸞歸。卻是劍子仙跡的字。

應無憂進來報告說,嶺南的荔枝正式進入成熟期,那邊已經派人快馬送來了第一批上好的貨,讓龍首嚐嚐鮮。疏樓龍宿點點頭說,擱著吧,晚點兒讓仙鳳洗了分裝成幾籃儲起來慢慢吃。

疏樓龍宿甚愛吃荔枝。劍子仙跡曾拿這件事來調笑他說,這水果可是叫做妃子笑,好友若偏愛做妃子,那吾只好勉為其難接受黃袍加身,當個皇帝了。疏樓龍宿嘴角一抽,道汝可曾見過如此寒酸小氣的皇帝麼。劍子仙跡說有你這樣傾國傾城的妃子,吾也只能當個昏君,為你傾家蕩產,落得一貧如洗……。疏樓龍宿瞟了劍子仙跡一眼,微慍道,汝傾家蕩產干吾何事,汝本來就沒那個錢,即便是有,也早已花到了別人身上,花得多了,還讓吾替汝還——到底是誰為誰傾家蕩產?劍子仙跡大笑道,龍宿別惱,雖然好友生氣起來也一樣傾城傾國,卻到底不若笑著好看——你的笑容在吾心中可是最美的,哪一個時代的妃子都不如你。疏樓龍宿簡直氣到不知道該怎麼生氣,只能壓抑地不停戳著手上的荔枝,權當洩恨。

劍子仙跡任由他兀自凌虐那顆荔枝,又從盤子裡摘了一顆,小心翼翼的剝開了,送到疏樓龍宿的嘴邊,好好地餵著他吃下。「多好的荔枝,還是吃進嘴裡好,」又說道,「那荔枝又沒做什麼事情惹著你,何必把氣出在人家身上呢。好友若是想出氣,劍子仙跡現在讓你捅個幾刀就是。」說罷便取出古塵,交到疏樓龍宿手裡,換走那顆已經面目全非的荔枝。疏樓龍宿凝視著手中的古塵,卻沒有半點動靜,也沒有握緊,只是低頭默默地看著,神色複雜。劍子仙跡用手包住他的手,一齊握住了古塵,往自己身上帶。

疏樓龍宿心下一驚,反射動作就是抽手,連同劍子仙跡的手和古塵一起,全被拉回了自己的胸前。「……汝做什麼。」劍子仙跡笑著回答:「贖罪。」疏樓龍宿瞪著一臉不正經的劍子仙跡,眼底波光流轉,心裡又羞又怒,氣著那個人的無良,也氣著自己的心軟。劍子仙跡看著,漸漸的也看明白了對方臉上複雜的情緒,於是收起笑容,緩緩地伸出手,將那人抱進懷中。疏樓龍宿既沒有迎合,也沒有拒絕,只是配合著劍子仙跡的動作靠向了對方,垂下雙手,在劍子仙跡的雙唇覆上自己的同時鬆開了手指,古塵便順著他的紫色華裳一路滾落到了地上。

劍子仙跡在疏樓龍宿這兒沒什麼特長之處,就是黑水特別多、耐心也特別多,先把人兒氣到快爆炸,再一把抓過來摁在懷裡好好順一順毛,連哄帶騙,順到人兒屈服。劍子仙跡這套標準作業程序,疏樓龍宿每次都清楚得很,卻每次都不知道該怎麼破。

今年的荔枝依然甜蜜滋潤,替自己剝荔枝的那個人,卻在山的那一邊,離自己很遠。

疏樓龍宿看著杏樹發呆,突然覺得有些冷。

夏天的白晝很長,黑夜很短,所以天色暗下以後的時間特別珍貴。如果從三分春色慢慢地步行去疏樓西風,會經過一片荒蕪的草原,天上星羅棋布,草原間也是繁星點點,遙相呼應。於是路上行人總會在無意之間發現自己闖入了螢火蟲的仲夏夜舞會。

這些年他常常乘著夏夜回到疏樓西風,在螢火蟲之間遊走一會兒,又在樓房內外遊走一會兒,滿腦子想著詩詞絕句。庭院裡杏樹的花早已年過韶華,褪下了花白的單袍,換上了嫩綠色的衣裳,著實別有鮮意。

這些杏樹其實是他在好幾年前從後山那兒取來種子種下的。似乎也是在某個夏季。他總是長年待在三分春色,偶爾幾次回到疏樓西風,發現他的杏樹就像是個失寵而任性的孩子,長得特別遲緩。都說「桃三杏四梨五年、核桃柿子七八年、青澀梅子等九年、棗樹當年就還錢」,要個十幾年才能開始進入盛果期的嶺南荔枝樹都已為他的五臟廟不知貢獻過幾回,後山上的杏樹亦年年結果累累,為什麼院子裡的就是倔強地不肯長大?

莫非是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被砍掉麼……疏樓龍宿沉思著。

房子已經被打掃乾淨。疏樓龍宿走到地窖中,摸出兩罈酒甕,然後在院子裡開始剝荔枝。穆仙鳳替他準備好了白酒,放在亭子的外邊。嶺南今年荔枝生產狀況極好,第一批貨就足夠他一個人吃一個夏季,然而他愛吃荔枝,卻不愛一個人吃荔枝,所以只留了幾籃,剩下的打算全部用來釀荔枝酒。

疏樓龍宿熬的蓮子湯是苦境一等一的美味,疏樓龍宿釀的荔枝酒也是苦境一等一的好喝,儘管他很少釀荔枝酒,也很少人,曾經喝過他親手釀的荔枝酒。不需要解釋為什麼,那滋味實在太甜美,太幸福,因此不太適合多數時候的疏樓龍宿。

待得他將處理好的荔枝酒放入酒罈,已經是丑時了。夏夜裡蟬聲不絕於耳,遠處螢火蟲的舞會尚未停歇,微風帶著熱鬧的氣息,包圍了三分春色,溫馨舒快。疏樓龍宿封好酒罈子口,在院子的角落挖了一個坑,將酒罈埋入其中,再重新填上土。然後他走到池邊取清水淨手,準備回房就寢。

有一股微弱的異香在院子裡迴盪,若有似無,不濃也不太淡,剛剛好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微微地抬起頭,正前方是一棵杏樹,他看見綠意染遍枝頭,鬱鬱蒼蒼,當中藏了一些殘存的白色花瓣,還有一些黃綠色的水潤圓珠,大顆小顆,鑲在繁茂葉梢之間。疏樓龍宿微微一怔,這才明白,他終於等到了自己種下的杏樹結果的那一天。

可惜那人沒能趕得上時辰,分享自己此時此刻的喜悅。杏果初長成,散發著未成熟的稚嫩香氣,陪著他和整個疏樓西風在寂寞裡芬芳。

一片殘花凋零,落到了疏樓龍宿的肩上,被他輕輕拾起,放在手掌心中,靜默地看。花已開至荼蘼,那一身如雪似霜的白卻不曾被風雨染上一層汙穢,就像是記憶中那一抹蒼白,傲然挺立在地平線的盡頭,衣袖隨風飄揚,揚上了天際,又飄進了心坎底。於是他淺淺地笑了起來,對著綠意正盛的青杏喃喃自語:「劍子啊,汝以為仿效沈佺寫了句贈詩,就算學懂了悲春傷秋?」



3.

——秋是夕陽西下最靚。

日落之始,雲層漸厚,在太陽四周飄移著,像是忠誠的衛兵誓死守衛著他們的主。天空開始變色,從清澈的藍,慢慢地轉成濃稠的色調,最先是染上一層金色,金色很快地又被塗成了橙黃色,橙黃色短暫地綻放異彩之後,黑色就覆了上來,越來越深,越來越黑,直到看不見。

到了太陽很接近山邊的時候,在院子內外嬉戲的鳥兒也準備隨著太陽一起歸巢了,兩三隻,或者三四隻急急切切地飛向後山頭,看著也是很有意思。疏樓龍宿提了一盞燈,從疏樓西風慢慢地散步到宮燈幃。應無憂在院子的一角,來來回回,將一地的枯葉掃成了一堆又一堆。杏樹卸下那一身華麗的綠色衣裳之後,便日漸單薄了起來,一棵挨著一棵,在風中一起顫抖著枝葉。疏樓龍宿一語不發地看著黃褐色乾癟的葉子從杏樹的枝上緩緩飄落,伏在自己的腳前,不知不覺中心裡也跟著蒼涼了起來。

宮燈幃像是另一幅蕭瑟的畫,倚靠在疏樓西風的旁邊。穆仙鳳已在未時將石桌和石椅擦拭得一乾二淨,他並不急著坐下,將燈掛在橫梁之角,接著將隨身帶上的東西全數往桌子上擺,紙,筆,華扇,壺觴,一只白玉琴,等等。他的動作很慢,有意無意地輕撫過白玉琴的琴角,在石桌子旁邊架起小檯子,稍稍漫不經心地上火。他一邊弄,一邊想著,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待得院子裡杏樹枝葉落盡,再來就是漫漫冬季了,汝還回不回來一起過?

下一秒他就苦笑了起來。真是,怎麼老就往那個地方想。

興許先天的生活認真算起來是挺不錯,就是太過無聊了些,才會一個勁兒地自找苦頭吃。好比說結識劍子仙跡,好比說步上紅塵,好比說互許終身。疏樓龍宿總覺得自己確實是被那個人給坑得不輕。明明當年並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時候劍子仙跡在懸崖邊眺望著千山萬水,他跟在劍子仙跡身後,還未靠近,便看見那人轉過身,臉上掛著一抹溫柔的笑,對他說:今後吾們攜手共同看盡這世間所有的風花雪月,可好?那人的身後是一輪美麗的夕陽,金色的陽光灑在白色的身影和他的臉上,模糊了天際,朦朧了他的視線,天地萬物瞬間掩去了丰采,只有那個他,劍子仙跡,仙風道骨,綾羅白衣,在西風的包圍之中翩然飄逸,執筆在他心底寫下了《摸魚兒》的序曲。

天色暗得很快。夕陽是秋天的最美,也是秋天的最害羞,輕易不讓人見到。太陽墜落的時候,西風總是吹得特別凶,宮燈幃的溫暖不再,疏樓龍宿獨自屹立於風中,任那一頭秀髮凌亂飛舞,像是放手讓所有的愛恨情仇一起飄散在橙色光海的盡頭,隨著那顆大圓球一同消逝在山的那一邊。

他想他是真的喜歡秋天。

秋天很短,就如同夕陽西下那般,短暫得令人只記得美好,所以是個適合回憶的季節。



4.

——冬是曉霧沐晨光之間最佳。

下雪的話那就不必說了,必須美,而且必須美得極致。即使沒有飄雪,在結冰的水面上挖一個小坑,將多鉤式的釣竿掛滿魚餌,最下方嵌入一顆小鑽石,然後放入河水中,然後坐在旁邊的雪地裡生火,待魚兒上鉤,隨意挑起條串著烤熟了,一邊吃著,一邊欣賞日出,那也是極愜意的生活。

但是三分春色是不會下雪的,都說是三分春色了,花開四季,葉落不盡,當然是從來不曾被寒冬侵蝕過。疏樓西風也是不下雪的,日日和風輕拂,夜夜曇花綻放,比起三分春色更加春色無邊。不過那都是過去式。疏樓龍宿搬到三分春色的第一年,疏樓西風終於迎來了第一個雪季。劍子仙跡便在庭院中觀雪。那時候是清晨,明暗恍惚之間,有一點點朦朧的美,劍子仙跡站了許久,天色漸漸地亮了,空氣中有些塵埃,在一道又一道的光芒之間若隱若現,沾染上他潔白乾淨的道袍。他斂著眉眼,嚴肅而沉默地,佇立在枯枝落葉之中。

當太陽終於全部探出山頭的時候,他突然開始想離開,想回豁然之境。因為他始終覺得有些冷。其實豁然之境除了位置偏僻了點、環境雅緻了些,其他基本上和苦境的布衣白丁們差不多,一年四季分明,夏天很熱很熱,冬天也是非常冰冷的,只是劍子仙跡在成為先天以後,真氣罩身,身體的溫度便不再隨著氣候改變。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輕易就讓冰冷滲入了肌膚,寒透了心房。

幸好還有三分春色。

無論何時,三分春色都像是在春天,百花齊放,日夜未眠。令人溫暖順心。

劍子仙跡想起自己很多年以前曾經對疏樓龍宿自豪道,吾這個人沒什麼特別厲害的地方,若真要說有什麼專長,大概就是挑選住址。那時候他們正在豁然之境喝茶。疏樓龍宿一聽,立刻就抽起了嘴角。「汝哪裡會挑地點了,汝當初根本沒挑地點,直接就把豁然之境蓋到了吾的疏樓西風旁邊,吾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劍子仙跡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好友你有所不懂,這就是吾說吾確實很會挑地點的依據啊……」說完一個沒忍住,自己先呵呵呵地笑了起來。疏樓龍宿輕輕地嗤了一聲,以扇半遮著臉,似笑非笑,倒沒有說什麼。

儘管如此,豁然之境仍然四季分明。疏樓西風的春季,本來是可以吹到豁然之境的,但在疏樓龍宿決定不在疏樓西風長居以後,它也隨之一同遷徙到了三分春色。

荔枝酒終於釀成的那一年,劍子仙跡踏著細雨回來了。還沒靠近三分春色,遠遠地他就看見十里宮燈在一片漆黑之中瞬間燦爛了夜色,一盞點亮了下一盞,連延至彼方,一片柔輝在身前鋪展開來,彷彿天際的星星全都被那個人拉下了凡間,他微一抬頭,便看見了一道光河正迎接著自己。

銀河的盡頭是三分春色,三分春色的深處傳來一陣幽幽琴音,琴音的來源是龍宿。

疏樓龍宿。

劍子仙跡步調輕盈,卻故意放緩了前進的速度,欣賞著那個人只賜予自己的絕景絕色。穆仙鳳立在後門口,靜靜地迎接他。「仙鳳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先生。」她朝著他低頭作揖。「您終於回來了。先生。」

穆仙鳳看起來似乎很開心。劍子仙跡笑著對她點點頭,兩人一邊閒聊一邊走進後院,你一句我一句,很是盡興。疏樓龍宿依然端坐在院中的石桌子前,吟詩,撫琴,對那兩人不理不睬。穆仙鳳太了解自己主人的脾性,對他行過禮後,立刻就藉故閃離現場。

劍子仙跡也打住了話,安靜地聽疏樓龍宿奏琴。一曲《高山流水》在疏樓龍宿的指間游移,婉轉迴盪。他們兩個人一站一坐,音符與旋律繚繞在兩人之間,慢慢地消散在亭外的空氣中。

良久,琴聲歇,疏樓龍宿以指尖輕觸琴弦,低首斂眉,仍是不語。劍子仙跡站在他的對面,凝視了他好一會兒,這才開口道:「吾前些日子去了漼溰峰。」他直接用了破題法當作開場白,開始說起故事。「山上積雪千百里,水氣凝結成晶,宛若冰雕,甚美。特別是早晨的時候……」

疏樓龍宿表面上確實有在聽,心裡卻有些走神,劍子仙跡說了一大串話,他都只是隨便應和著,心猿意馬。直到劍子仙跡的聲音靜止,他這才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了,龍宿?」劍子仙跡偏了偏頭,有點疑惑地看著他。「在想什麼呢。」

「……再見汝,恍如隔世啊……」

所以你剛才是在發呆嗎?劍子仙跡苦笑了起來。「好友就別再挖苦吾啦,」他攤攤手,「看,吾這不就回來了麼。」

疏樓龍宿懨懨地靠在華麗的白色毛皮大椅上,輕輕別過頭錯開了彼此的視線,去看天上高掛的銀河。「沒事。」也許是累了,或者是太想念劍子仙跡的聲音了,此刻他並不想研究他到底想說什麼故事,只是單純地想聽他說話。他的眼底一片深邃。「回來了就好……汝繼續說吧。」

那晚他們相擁而眠,疏樓龍宿蜷在劍子仙跡懷裡,難得睡得安穩深沉。劍子仙跡也睡得很好,好房好床再加上懷香在抱,誰能睡得不好。只是睡得好是一回事,過了深夜,劍子仙跡依然起得很早。

劍子仙跡醒來的時候是早晨,但天空還是朦朧龍的,一點兒早晨的樣子都沒有。他看了看窗外,忽然不知哪來的興致,起身出了門,乘著夜色淡去的尾巴,溜去疏樓西風的院子裡踅了一圈。院子裡的杏樹光禿著枝幹,乾枯的末梢在寒風中婆娑搖曳,一個強風吹來,便毫不掙扎地脫離了母幹。劍子仙跡看著寂靜荒涼的疏樓西風,腦海裡千思百迴,都是那一年下起初雪的畫面。而今,同樣是個冬季的早晨,卻更加地蒼白了。他想著想著,忍不住發起呆來。

疏樓西風的後院,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被杏樹佔領了呢?劍子仙跡認真想不起來。剛被毀壞過後的疏樓西風其實並不那麼的荒涼,那會兒還有殘存的曇花,也還有少許倔強的梅蘭竹菊,花鳥楓柏,松柳荷雁,來不及離走,滯留在此,見證了時間的齒輪被強行啟動的瞬間。可是這些都已經看不到了,只剩下杏樹,大片的杏樹,蒼白了他所熟悉的世界,嘲笑著誰的癡等,諷刺著誰的不歸。

好像是自從某一次他出外遠遊回來的時候,疏樓西風就已經變成這個樣子。

他佇足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這個位置說隱僻,確實是個容易被遺忘的地方,但偏偏留下被什麼人給打掃過的痕跡;說是被清理過,確實是乾淨的,卻又偏偏留下了幾根頭髮。劍子仙跡盯著那銀紫色的柔絲,默默勾起了嘴角。

這裡的土地似乎有被誰翻過。劍子仙跡稍稍運起了內力,將一絲真氣凝聚於手指尖,然後慢慢地伸向土壤中,一路向下探,直到摸到一個硬物為止。他微微施力,將那個東西給撈了出來。是個不大不小的甕子,他前後左右看了看,又來回檢查了自己挖過的土,突然啞然失笑。

「龍宿啊龍宿,都幾千年了,你藏心事的本領還是有待加強啊……」

冬天是個懶洋洋的季節,連太陽都是懶洋洋的,不太願意起床上班的樣子。劍子仙跡帶著荔枝酒回到三分春色的時候,它才剛剛探出山頭。鳥兒總是勤勉的,公雞也是,但是鳥兒的啼叫聲是比較空靈清幽的,公雞的吼叫聲卻很吵。所以三分春色有鳥兒,卻沒有公雞。劍子仙跡揮手颳起一陣風,鳥群便隨風飛散,三分春色頓時又添增一分寧靜。然後他運起輕功,從窗口一躍飛進了疏樓龍宿的寢房內室,再順進了屏風後。疏樓龍宿對劍子仙跡的危機意識名目上是一千萬分,實際上也是一千萬分,只是前者是正數,後者是負數,所以他這會兒還在深深睡夢中,劍子仙跡已經摸到了床邊,他仍完全沒有甦醒的跡象。

那窗外是微風流轉的早晨,陽光映照著山林草木以及千花百葉,整片靜謐的院子刻劃著溫暖恬淡。再往外一些,也就是往三分春色外頭看的話,就是千里冰封的雪色天地,潭水凝脂,銀裝素裹,皎潔白皓。兩幅截然不同的畫交織在一起,不甚合理,卻甚是和諧。這樣的奇景一直以來都只有在疏樓龍宿的世界裡才能看到。

劍子仙跡望著那樣的美麗景致,然後低下頭,又看見床塌上躺著這世間最美的仙姿佚貌。他突然有種朝見此景、夕死可矣的感覺。此刻疏樓龍宿正以思念型睡姿臥在床的內側,柳眉微蹙,薄唇輕啟,臉龐白皙幾可欺霜賽雪,呼吸起伏順暢,整個人宛若初生嬰兒般安靜又乖順。

劍子仙跡想起,那會兒他在疏樓西風取出酒罈之後,發現土堆中隱隱約約有一塊小小的米黃色,他翻了翻土,發現是一張紙,好似在那個地方真正被人遺忘。紙的邊緣有扯裂的痕跡,應該是被某個人從某本書中撕下來的某一頁。

紙上只有一句話:花開若相惜,花落莫相離。

是疏樓龍宿的字跡。劍子仙跡心底明白,這肯定是那個人悲春傷秋的時候無意間寫下的,只是寫完之後可能覺得俗氣,或者覺得害臊,於是撕下來扔到了窗外,後經風一吹,就這麼遺失在他所不知道的那個角落。

結果終究還是讓自己看到了……

劍子仙跡看著他的睡顏,放任自己身體緩緩地靠上床去。

「傻瓜。」他俯身,對著眼前清麗絕艷的人兒小聲地說,「你知道不知道,吾為什麼回來。吾為什麼總是會回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這些都是很美麗的;然而,只有你的心底,才有吾想去到的四季。」劍子仙跡溫柔地笑著。「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花開若相惜,花落莫相離。




•••EnD•••
[ 此帖被凜墨梢在2015-02-27 05:09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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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珍珠:+3(行雨) f&e:馬克之~~順便偷偷 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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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滿訟庭花有韻,琴橫臥閣月無聲。
    顶端 Posted: 2015-02-24 23:56 | [楼 主]
    酒酿粉圆
    道,不争也
    级别: 江湖小浣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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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美文,枕草子,清少纳言的四季评确实让人难忘。楼主确实写出了几分味道呢~这样的道长,这样的龙首,这样的景,这样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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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端 Posted: 2017-05-06 23:35 | 1 楼
    凡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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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篇好文,文筆淡淡的,劇情的鋪陳亦無驚心動魄的場面,但就是能戳中心裡酸酸甜甜的感覺,主人及先生就是一幅和諧美好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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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端 Posted: 2017-05-07 07:41 |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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